什么经验值得学10年？
——苏州工业园：把发达国家的真经学好用活的典范

陈支农

 

古往今来，中国人为了“取经”，不知花费了多少钱财和精力！许多取经者兴师动众，可真正用于取经的时间又有多少？与那些走马观花、劳民伤财，甚至名为“取经”，实为旅游的“取经”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在长达10年的时间里，苏州工业园区认准新加坡，坚持不懈地借鉴新加坡经验，至今仍在继续。人们不禁要问：什么经验这么好，这么难学？这样取经值得吗？ 

缘起：取经选道新加坡 

新加坡只是一个极小的国家，面积580多平方公里，只有苏州市的1/14；人口338万，约为苏州市的60%，为什么中国人会对这个“弹丸之国”的经验如此重视呢？ 

首先是因为新加坡的成就。新加坡建国只有40余年，取得的成就却令人赞赏。在苏州工业园区启动的1994年，新加坡国内生产总值相当于江苏省、浙江省和上海市的总和！近10年，中国经济高速发展，新加坡发展较慢，但到2002年，新加坡GDP仍达到910亿美元，相当于一个中国的经济大省；人均GDP26923美元，相当于苏州市的6.26倍！长期以来，新加坡的经济竞争力一直位于世界前茅，其花园般的环境和良好的社会秩序也不断被世人称道。 

其次是因为新加坡以华人为主体，有着深厚的中华文化背景，他们在学习西方发达国家、实现现代化的过程中比我们先走一步。借鉴新加坡某些经验，比直接从西方国家“拿来”更容易。 

明确提出中国应该借鉴新加坡经验，始于1992年初邓小平的“南方谈话”。他说：“新加坡的社会秩序算是好的，他们管得严，我们应该借鉴他们的经验，而且比他们管得更好”。江泽民等领导人在会见新方领导人时也明确表示十分重视新加坡建设自己国家的经验。新加坡高层领导为此倍受鼓舞，立即全国动员，总结自己的经验，并主动与中国联系，建议双方合作，借鉴新加坡经验，成片开发一个地区。很快，双方选定在苏州开发建设一个类似于新加坡裕廊工业园镇的“工业园区”。1994年2月26日，两国政府就此在北京正式签定了协议。

九年多以来，党中央、国务院对苏州工业园区的进展十分关注。江泽民等领导同志要求园区“为发展中外经济技术互利合作积累新经验”，“既出物质文明成果，又出精神文明成果”。 

前国务院副总理李岚清亲自担任了两国政府联合协调理事会的中方主席。至今，由两国政府要员组成的联合协调理事会已经举行过6次会议，听取苏州工业园区建设和借鉴新加坡经验进展的报告，并就相关重大问题作出决定。新加坡的国家领导人也频频到苏州察看园区进展。 

由于亚洲金融危机，新加坡国内经济受到较大影响，向海外寻求发展的积极性有所减弱。经过中新双方谈判确定，从2001年起，双方合资的园区开发公司的控股权由新方转给中方。但双方同时还确认，合作的基本框架不变，苏州工业园区的发展目标不变，苏州将继续借鉴新加坡经验。 

选择：成功的最佳路径   

苏州工业园区借鉴新加坡经验的目标有五项：一、保证投资环境与国际市场、国际惯例迅速接轨；二、保持社会文化事业与经济同步发展甚至超前发展，以较小的社会成本实现经济现代化；三、使园区经济体制直接进入法制化、规范有序、健全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阶段；四、让园区本身及进区企业的管理从一开始就是科学管理和现代化管理；五、使园区产业直接进入技术、资金密集型，乃至以IT、知识密集产业为先导的阶段。 

在国家有关部门指导下，江苏省政府对外开放办公室和苏州工业园区借鉴新加坡经验办公室共同提出了借鉴新加坡经验的主要内容，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次为“规划和建设现代化城镇并为之招商”；第二层次为“按照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要求管理城镇的经济和社会”；第三层次为“廉政、法制和精神文明”。 

第一层次的经验，属于一般经济管理的范畴，是建设一个国际化、现代化的苏州工业园区所必须的，他们决定比较系统地引进。这些经验的具体内容包括城市规划和城市管理；水、电、道路等基础设施的开发和管理；土地和建筑开发；通过市场机制合理配置和高效使用资金、物资、能源、人才等生产要素；建立信息系统；招商引资；发展旅游产业。 

第二层次的经验，属于经济体制改革的范围，虽然目前国内尚未推行，但符合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方向，作为一个试验区，他们认为主要方面大都可以引进。这些经验主要是：所有外资、内资企业均实行现代企业制度，政府对企业只服务，不干涉；建立法人投资和银行信贷的风险责任，企业拥有投资自主权；劳动者竞争就业，实行全员劳动合同制，有关部门定期发布工资增长指导线；实行集养老、失业、住房、医疗、生育保险为一体，本人存钱保障自己的公积金制度；大力发展会计、审计、律师、仲裁、质量认证等市场中介组织；建立推动企业技术进步的机制；建立服务周到的邻里中心等。 

第三层次的经验属于政治文明和精神文明领域，他们认为应该以我为主，有选择地借鉴。廉政建设是新加坡的得意之作，主要体现在：减少政府的权力，用公开透明的市场竞争机制来代替，以达到公正；在容易出现腐败的地方设置大量规范和制度，让人极难犯规。 

用新加坡内阁资政李光耀的话说，新加坡的经验在他们的脑子里，以前并没有多少书面总结。为了向苏州介绍经验，他们动员了500多个各类机构和企业进行总结，几乎所有政府部门均直接参与。到2001年6月，新加坡参与向中方传授经验工作的已达3700多人次。 

中新合作协议一经签定，苏州工业园区成立了借鉴新加坡经验办公室，新加坡也专门成立了软件办公室。借鉴工作随之以五种主要方式展开：一、深入研究、消化由新方提供的有关新加坡经验的资料；二、中方派出有经验的管理人员和经选拔的优秀专业人才，按专业和不同阶段的需要，分批赴新加坡培训；三、新方派出有经验的管理人员参与苏州工业园区的开发和经营管理，通过具体工作实践直接传授经验；四、请中新双方的专家和有经验的管理人员在苏州就地培训干部；五、将借鉴的成果用法规形式固定下来，在园区实行。

到去年底为止，派往新加坡培训的已有70批、1013人次。其中60%是园区管委会和中新合资的园区开发公司的人员，其余是江苏省、苏州市政府的公务员，以及园区所属乡镇和有关公司的管理人员。管委会和园区开发公司的中层以上干部一般都去培训过多次。如原任社会事业局局长、经济贸易发展局局长，现任管委会副主任的徐明，就已赴新接受培训过7次。 

为了加强沟通，随时解决合作中出现的问题，苏州市政府与新加坡裕廊镇管理局成立了双边工作委员会。这个委员会迄今已举行过10次会议。

 

成效：十年艰辛不言悔 

对于一天参观一座城市，还有半天用来游览景点那样的“取经”而言，苏州工业园区用10年借鉴新加坡经验，时间的确是太长了！然而，在苏州工业园区，从政府官员、外商到普通居民，人们认定，日本为了向中国唐朝学习，派出“遣唐使”的时间长达260多年，中国19世纪旨在学习西方的洋务运动持续了30多年，没有人嫌时间长。取经是否成功，不在于时间长短，而是看取经效果。可见，如果能够真正把一个发达国家的精华学到手，即使用10年时间也十分值得。 

占地70平方公里的苏州工业园区，2002年国内生产总值已达251.7亿元，相当于苏州全市的15%，相当于1992年整个苏州市区GDP的3倍多！而10年前，这里只是一片农田。

正是由于借鉴了新加坡发展经济、城市建设和公共管理的一整套经验，园区经济总量才能够以50%左右的速度猛增，成为电子信息、精密机械、生物制药、新型材料等高新技术产业的聚集之地。园区的出现，让苏州人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国际一流”。 

首先，他们借鉴了新加坡吸引外资的经验。如今园区已批准建立外资企业1000多家，内资企业5000多家。近10年来，园区成功的招商故事和千方百计服务客商的事迹不胜枚举！结果是，在所有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中，园区累计引进合同外资以140.3亿美元的成绩高居第二，而单个项目投资额、单位土地面积投资密度、年均引资额则均居首位。 

在新加坡经验的深刻影响下，园区形成了强烈的“亲商”观念，即政府各部门都要强化为客商盈利服务的观念。同时，还学会了建立国际招商网络，通过分析国际资本流向，主动前往具有明显投资意向的跨国公司，敲门招商。招商竞争力取决于综合优势、合适的招商标准，也需要一定的优惠政策。 

其次，园区从新加坡借鉴了国际通行的科学的城市规划原则、方法，先规划后建设，先地下后地上，超前规划，不能随意改动规划，避免了许多城市“建了拆、拆了建”的“瞎折腾”，赢得了投资者的赞赏。 

第三，园区从新加坡学来了高标准、高起点环境保护的理念和方法。区内各项环保标准远远高于一般城市，绿化率高达40%，与发达国家区别甚微。 

第四，新加坡政府机构的高效与廉洁，被称为新加坡良好投资环境的首要因素。而今，园区也获得了如此评价。 

第五，从新加坡中央公积金制度变化而来的园区公积金制度，开辟了一条中国社会保障的新路。员工自己存钱保障自己，而不是年轻人保障老年人，极大调动了员工工作的积极性。美国安德鲁公司总经理柏迈高说：“公积金使员工非常得益，他们工作两、三年就能买到一套住宅，这比在美国还要好！” 

第六，在新加坡“流动自由、中介规范、法制健全、讲求效率、不断创新、富有活力”思想指导下，园区实现了人力资源的市场化配置，建立了网络化的职业介绍系统、专业化的就业培训系统、市场化的劳动力价格系统、法制化的人力资源管理系统和程序化的评价反馈系统。 

第七，园区从新加坡借鉴了用制度保证和谐稳定劳资关系的做法。如在经济景气时，引导有秩序地适度加薪；不景气时，引导合理的减薪。 

第八，借鉴新加坡发展公共组屋，实现了“居者有其屋”的经验，园区超前开发大众住房，让每套大众住房的售价相当于员工家庭收入的400%左右，让员工分享园区发展的成果，目前园区已累计建设商住房400多万平方米，入住居民4万余人；由政府投资兴建“邻里中心”，不以赢利为目的，极大地方便了社区居民的日常生活。 

第九，接受新加坡总理吴作栋的建议，学习新加坡南洋理工学院的经验，园区建立了“以明天的科技，培训今天的学员，为未来服务”的职业技术学院。学院培养的高级技术工人成为外商大公司争抢的“宝贝”。 

第十，借鉴新加坡海关运用贸易网络——电子数据互通系统的经验，园区与上海海关合作，在国内率先实现了进出口货物“直通”。 

十一，法规健全，有法必依，是新加坡国际知名的一大优点。园区尽力仿效，编制、颁布了关于城市规划、环境保护、投资、劳动、行政收费、公积金和公务员等方面的40多个《管理办法》，并十分注重依法办事，已在投资者中产生了良好的声誉。许多外商说，虽然中国刚刚加入WTO，但是园区早就加入了。 

显然，上述这些巨大变化，从新加坡的经验转化为苏州的现实，是走马观花的“取经”不可能办到的。 

展望：辐射示范带好头 

对于苏州工业园区怎样才算成功，新加坡副总理李显龙认为有3个标准：一是园区开发公司是否盈利并公开上市；二是投资商是否对园区有信心而不断在此投资；三是园区是否可以继续强化它与其他开发区不同的独特性，成为中国城市规划和工业开发的一个珍贵模式。

现在，这3条标准中的后两条已经达到，第一条中“园区开发公司盈利”在中方控股后的第二年即已达到。“公开上市”也可能在两、三年后实现。 

吴多深先生从园区开发之初就在中新合资的园区开发公司担任重要职务，现任公司副总裁，是目前留在苏州的新加坡方面的最高代表。他认为，园区已基本“学会了”新加坡经验的精华。新加坡经验的核心，在于特别强调市场化、规范化、法制化。用市场配置资源，政府自然就会精简高效；事事讲规范，腐败就消灭了一半；强调法制，不可预见的因素少，投资者就容易建立信心。所以，外商喜欢新加坡，喜欢苏州工业园区。 

10年前，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李岚清在会见新加坡副总理王鼎昌时说：“如果我们在苏州的项目上合作得很有成效，如果双方都满意，我们可以向其他地方推广。”事实正是如此。苏州工业园区从新加坡借鉴了经验，经过消化、吸收，又成为中国开发区建设的榜样。 

2001年4月16日至22日，中国开发区协会在苏州主办了“苏州工业园区借鉴新加坡管理经验研讨班”。国内30个经济技术开发区、3个高新技术开发区、2个旅游度假区共100多人参加了研讨；新加坡常驻园区的代表、园区管委会官员、在园区投资的外商们从不同侧面进行了讲授。 

各开发区与会者纷纷表示，这次研讨使其他开发区真正理解了苏州工业园区竞争力之所在，是一次不出国的出国，收获很大。吉林省开发区管理办公室主任宋斌说：“借鉴新加坡经验是苏州工业园区发展的动力，这对吉林省开发区具有深远的指导意义”。烟台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王恩政说：“苏州工业园区借鉴新加坡经验，在深化经济体制改革方面有很多创新。苏州工业园区今天的做法，就是开发区明天的机制。”2002年10月，中国开发区协会又在苏州主办了第二次“苏州工业园区借鉴新加坡管理经验研讨班”。据粗略统计，自苏州工业园区启动以来，国内前来参观、考察、学习的人员已有上万批。 

近水楼台先得月。江苏省，特别是苏州市近10年来接受了园区的强劲辐射。招商的方法、“亲商”的理念、一站式客商服务、有形建筑市场、超前的规划、高标准的环保……早已成为苏州及所属县级市的通行做法。